置顶文章
《另一个地方》2005年总导航 [3/3/2006 11:07:27 AM]
《另一个地方》2004年总导航 [4/8/2005 1:31:07 AM]
[摄影]樱花落处
[原创 2008-07-03 17:52:16]
诈骗者谁？
[原创 2008-07-01 18:10:02]
周老虎总算有了个结果，那个山沟沟里的猎人如很多人预料的那样在供词上签字画押，罪名是“涉嫌诈骗”。纷纷扰扰大半年的悬疑故事片看似要奏片尾曲、现演职员名单，然后闭幕清场了。但是这最后的一个“涉嫌诈骗”真真地更加悬疑，正是符合了现今流行的商业大片的路子——莫非来年还有续集登场？
说周正龙涉嫌诈骗，这挺有意思，我知道周说了慌，而且说了很多慌，但是我想不出他诈骗的对象是谁。开始我以为这对象是一干地方政府，因为周正龙拿虎照换了两万元钱，这钱是政府给的，现在政府出钱买了假货，很可怜，是受害者。但是受害者群体中的十三位官员一水地被查办，赔钱、陪货还陪了饭碗与乌纱。这看上去不像是受害者的待遇，倒是跟同谋者的待遇相仿。因此我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质疑我们的法制系统残害受害人，要么我就不得不继续傻乎乎地问“周正龙究竟诈骗了谁？”
我不敢也不愿如此质疑我们的法治，因此只能问“周正龙究竟诈骗了谁？”
我们上路继续寻找受害者。第二个受害嫌疑人大概是广大网友，因为成千上万的人曾经怒目圆睁地骂出“骗子”两个字，并且一心寻找证据来证明这个“骗”字是成立的。但是，“周正龙诈骗对象是广大网友”这句话说出来就觉得别扭，事实情况是那只老虎正是因为没有骗过广大网民的眼睛，才导致了这大半年的热闹。这还只是“骗”，要说“诈骗”就更说不过去了。百度百科上对诈骗如是解释：“诈骗，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款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对于周正龙而言，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所有涉及到的“非法占有”的“财物”就是那两万奖金。这两万奖金委实与广大网友无关，虽然大家为了讨论周老虎和寻找证据，兴许多花了些电费和网络费，但这笔钱又没有落到周正龙手里，也委实算不得被周正龙骗去的。所以，我们实在不能说“周正龙诈骗了广大网友”。
接下来，我们可以用完全相同的思路排除“周正龙诈骗了党中央国务院”、“周正龙诈骗了国家林业局”、“周正龙诈骗了全国人民”、“周正龙诈骗了陕西人民”、“周正龙诈骗了借给他相机的谢兄弟”、“周正龙诈骗了邻居二大爷”、“周正龙诈骗了当时正在现场遛弯的野猪”……实在是奇怪，涉嫌诈骗成立，但居然死活找不到一个诈骗过程的客体。
正龙大叔，在你签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或者问过——“我究竟诈骗了谁？”
当我们在这个问题中一筹莫展的时候，不妨换个思路，看看能不能有点突破——我们不再追问“诈骗了谁？”而是改问“诈骗者是谁？”。这是很正常的思路，同时也是被逼无奈的思路——既然客体万无一是，不得不回头瞄上主体几眼。
诈骗者谁？是周正龙？仅是周正龙？这样一问似乎问题变得简单了一些——既然被处理的是一干人等，那当然不仅仅只有一个周正龙。如果我们假想这个诈骗的主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甚至是一个机构或者体系，问题似乎又变得更简单一点了。这不但解释了前文提到的“受害人被查办”的问题，而且那个我们千辛万苦找不到的诈骗的客体也随之若隐若现。
曾经有一块硕大的广告牌矗立在陕西镇平县街头——“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这块牌子上清清楚楚写明了诈骗的主体和客体。因此，这块牌子在虎照门事件调查的后期，悄然消失，去向何方不得而知，它的消失却无疑在自认此牌涉案。庞大的旅游消费者、国家和国际动物保护机构、上级主管部门，这些就是那个若隐若现的客体，他们手上有钱，大笔大笔的，将要投向压根就没有的东西上。谁将拿这笔钱，谁就是诈骗者！
“诈骗罪”在刑法中的条目文本与百度百科中对“诈骗”的定义完全一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 ”我并不精通法律，不知道周正龙所拿的两万人民币是否算“数额较大”，但是我知道一个地区的旅游收入、濒危物种的保护拨款、科研立项经费这些都是数百倍数千倍于两万人民币的款项。如果两万算较大，那么它们绝对小不了。周正龙领取两万元的时候，喜滋滋地向全世界展示林业厅授予的认证证书，上面赫然盖着一个硕大的红章。这块红疤同时也在向全世界喜滋滋的表明，颁奖的和受奖的今后风风雨雨都要在一起，宛如一个婚礼。现在突然之间一方出事了，另一方却哭哭啼啼地说“他骗了我”，这说不过去。那方周正龙一介农民，连数码相机都需要专门找人教过才会使用；而这方林业厅堂堂专业机构，数码相机不用教就会使用，甚至还会使用各种媒体、舆论与官方职能。那方拿来照片，说这是华南虎，这方很高兴，说我给你盖个章给这样谁都不会怀疑这是华南虎了。现在，那方被抓起来了，要负可怕的刑事责任，而这方只是开除、撤职、免职、警告。我想替周正龙问问“我们双方的处罚换换，成不？”
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没有那个大红印章，周正龙的行为充其量算是一个恶搞，也许依然会被网民骂作骗子，但是他不会锒铛入狱。因为中国西部山区里面一个农民的照片压根不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波澜，就算是他实在清闲，到树林子里用纸老虎拍照玩，也够不上对这个社会的危害。事态的关键就是那个大红的印章，把这个个人行为变成了官方行为，把这个微小的谎言变成了偌大的地区官方宣传，于是才激怒了越来越多的人。所以，真正的诈骗者，不是周正龙，而是授予周正龙证书的那个机构体系。谁骗了谁？握有政府官方印章的那群人，凭什么能盖下那个印章？盖下那个印章之后凭什么不用担负刑事责任？
当我自以为是地确定了这个关于诈骗的问题的答案之后，其它问题也就变得简单了，诸如为什么一张稍微有点数码知识的人花一分钟就能分辨真假的照片，若干专家和权威机构花了整整八个月；诸如为什么国家林业厅几次声明“国家林业局不会越位鉴定华南虎照片的真伪”；诸如为什么执法机构迟迟不肯介入等等。想起了一位哥们说现在的社会问题不管如何复杂，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字——钱，或者说文雅点叫做“集团经济利益”，摸着这东西再看乱麻般的事态，清晰异常。
回到周正龙这里，一个普通草民就要去独自收拾一个因庞大“利益集团”手脚没做干净而造成的烂摊子，真是几许悲壮。当然，这位草民未见得明白自己为何被赋予如此伟大的使命，但是他一定也有理由叫冤——“是你们自己说这照片价值价值两万，当众给我发票子。现在怎么我就成了诈骗了呢？”虽然周正龙明知老虎是假，但是他不是老老实实送到“权威机构”来鉴定了吗。我认为，从盖下那个红章开始，周正龙之前的行为对也好错也好，都该由这枚红章来承担，否则盖这章干嘛？
诈骗的主体分明是一群人，却只用其中地位最低、文化程度最低、经济能力最低、社会活动能力最低、获利比例最低的一个人来负罪，实在有趣。盖章的一干人等至少该与周正龙同罪。
说周正龙涉嫌诈骗，这挺有意思，我知道周说了慌，而且说了很多慌，但是我想不出他诈骗的对象是谁。开始我以为这对象是一干地方政府，因为周正龙拿虎照换了两万元钱，这钱是政府给的，现在政府出钱买了假货，很可怜，是受害者。但是受害者群体中的十三位官员一水地被查办，赔钱、陪货还陪了饭碗与乌纱。这看上去不像是受害者的待遇，倒是跟同谋者的待遇相仿。因此我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质疑我们的法制系统残害受害人，要么我就不得不继续傻乎乎地问“周正龙究竟诈骗了谁？”
我不敢也不愿如此质疑我们的法治，因此只能问“周正龙究竟诈骗了谁？”
我们上路继续寻找受害者。第二个受害嫌疑人大概是广大网友，因为成千上万的人曾经怒目圆睁地骂出“骗子”两个字，并且一心寻找证据来证明这个“骗”字是成立的。但是，“周正龙诈骗对象是广大网友”这句话说出来就觉得别扭，事实情况是那只老虎正是因为没有骗过广大网民的眼睛，才导致了这大半年的热闹。这还只是“骗”，要说“诈骗”就更说不过去了。百度百科上对诈骗如是解释：“诈骗，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款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对于周正龙而言，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所有涉及到的“非法占有”的“财物”就是那两万奖金。这两万奖金委实与广大网友无关，虽然大家为了讨论周老虎和寻找证据，兴许多花了些电费和网络费，但这笔钱又没有落到周正龙手里，也委实算不得被周正龙骗去的。所以，我们实在不能说“周正龙诈骗了广大网友”。
接下来，我们可以用完全相同的思路排除“周正龙诈骗了党中央国务院”、“周正龙诈骗了国家林业局”、“周正龙诈骗了全国人民”、“周正龙诈骗了陕西人民”、“周正龙诈骗了借给他相机的谢兄弟”、“周正龙诈骗了邻居二大爷”、“周正龙诈骗了当时正在现场遛弯的野猪”……实在是奇怪，涉嫌诈骗成立，但居然死活找不到一个诈骗过程的客体。
正龙大叔，在你签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或者问过——“我究竟诈骗了谁？”
当我们在这个问题中一筹莫展的时候，不妨换个思路，看看能不能有点突破——我们不再追问“诈骗了谁？”而是改问“诈骗者是谁？”。这是很正常的思路，同时也是被逼无奈的思路——既然客体万无一是，不得不回头瞄上主体几眼。
诈骗者谁？是周正龙？仅是周正龙？这样一问似乎问题变得简单了一些——既然被处理的是一干人等，那当然不仅仅只有一个周正龙。如果我们假想这个诈骗的主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甚至是一个机构或者体系，问题似乎又变得更简单一点了。这不但解释了前文提到的“受害人被查办”的问题，而且那个我们千辛万苦找不到的诈骗的客体也随之若隐若现。
曾经有一块硕大的广告牌矗立在陕西镇平县街头——“游自然国心、闻华南虎啸、品镇坪腊肉”，这块牌子上清清楚楚写明了诈骗的主体和客体。因此，这块牌子在虎照门事件调查的后期，悄然消失，去向何方不得而知，它的消失却无疑在自认此牌涉案。庞大的旅游消费者、国家和国际动物保护机构、上级主管部门，这些就是那个若隐若现的客体，他们手上有钱，大笔大笔的，将要投向压根就没有的东西上。谁将拿这笔钱，谁就是诈骗者！
“诈骗罪”在刑法中的条目文本与百度百科中对“诈骗”的定义完全一致——“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用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的方法，骗取数额较大的公私财物的行为。 ”我并不精通法律，不知道周正龙所拿的两万人民币是否算“数额较大”，但是我知道一个地区的旅游收入、濒危物种的保护拨款、科研立项经费这些都是数百倍数千倍于两万人民币的款项。如果两万算较大，那么它们绝对小不了。周正龙领取两万元的时候，喜滋滋地向全世界展示林业厅授予的认证证书，上面赫然盖着一个硕大的红章。这块红疤同时也在向全世界喜滋滋的表明，颁奖的和受奖的今后风风雨雨都要在一起，宛如一个婚礼。现在突然之间一方出事了，另一方却哭哭啼啼地说“他骗了我”，这说不过去。那方周正龙一介农民，连数码相机都需要专门找人教过才会使用；而这方林业厅堂堂专业机构，数码相机不用教就会使用，甚至还会使用各种媒体、舆论与官方职能。那方拿来照片，说这是华南虎，这方很高兴，说我给你盖个章给这样谁都不会怀疑这是华南虎了。现在，那方被抓起来了，要负可怕的刑事责任，而这方只是开除、撤职、免职、警告。我想替周正龙问问“我们双方的处罚换换，成不？”
从另一个角度说，如果没有那个大红印章，周正龙的行为充其量算是一个恶搞，也许依然会被网民骂作骗子，但是他不会锒铛入狱。因为中国西部山区里面一个农民的照片压根不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波澜，就算是他实在清闲，到树林子里用纸老虎拍照玩，也够不上对这个社会的危害。事态的关键就是那个大红的印章，把这个个人行为变成了官方行为，把这个微小的谎言变成了偌大的地区官方宣传，于是才激怒了越来越多的人。所以，真正的诈骗者，不是周正龙，而是授予周正龙证书的那个机构体系。谁骗了谁？握有政府官方印章的那群人，凭什么能盖下那个印章？盖下那个印章之后凭什么不用担负刑事责任？
当我自以为是地确定了这个关于诈骗的问题的答案之后，其它问题也就变得简单了，诸如为什么一张稍微有点数码知识的人花一分钟就能分辨真假的照片，若干专家和权威机构花了整整八个月；诸如为什么国家林业厅几次声明“国家林业局不会越位鉴定华南虎照片的真伪”；诸如为什么执法机构迟迟不肯介入等等。想起了一位哥们说现在的社会问题不管如何复杂，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字——钱，或者说文雅点叫做“集团经济利益”，摸着这东西再看乱麻般的事态，清晰异常。
回到周正龙这里，一个普通草民就要去独自收拾一个因庞大“利益集团”手脚没做干净而造成的烂摊子，真是几许悲壮。当然，这位草民未见得明白自己为何被赋予如此伟大的使命，但是他一定也有理由叫冤——“是你们自己说这照片价值价值两万，当众给我发票子。现在怎么我就成了诈骗了呢？”虽然周正龙明知老虎是假，但是他不是老老实实送到“权威机构”来鉴定了吗。我认为，从盖下那个红章开始，周正龙之前的行为对也好错也好，都该由这枚红章来承担，否则盖这章干嘛？
诈骗的主体分明是一群人，却只用其中地位最低、文化程度最低、经济能力最低、社会活动能力最低、获利比例最低的一个人来负罪，实在有趣。盖章的一干人等至少该与周正龙同罪。
(字节数 : 0)
震后碎语
[原创 2008-06-08 20:28:12]
“震后”一说其实很不妥帖，因为此时龙门山系依旧以每日数十次余震的频率躁动不安，四川东北方的陕西、甘肃正在严阵以待迎面而来的危险。但是，5月12日这个日子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我们总需要用一个“后”字从心理上去了结自己的灾难，毕竟灾后的日子远比难中的长。所以姑且以“震后”为题，略记二十几天以来的感触种种。
我是那些数量众多的身在外地的四川人之一。很多天以来，从北京的电视屏幕上和北京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一个个地名，都是我无比熟悉和亲切的名字，那是我的四川。从小吃着茂汶苹果长大，这茂是茂县，汶是汶川。茂汶两个字离自己如此贴近，翻过都江堰城边的那座山就是汶川，而都江堰和青城山是中学时代春游的地方，宛如北京的中小学生去一趟十三陵或是八达岭。94年去汶川理县一带写生数日，至今记忆仍犹若梦境般美好；06年路过叠溪海子和萝卜寨，当时没有停留，心想定会另找个机会好好来拜访……。就在地震前一个月，我还在跟学生们津津乐道地描述自都江堰至松潘的沿途风光，沿213国道，历数卧龙、汶川、理县、茂县等等美景，而我读书的地方，校门开处正在213国道旁，213国道就是那条现在已体无完肤的北线进出川的命脉，正是因为它的崩溃，导致在灾难降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汶川的情况成为让全国牵肠挂肚的一个迷。还有我从记事开始，就已经在脑子里和眼睛里的二王庙、青城山和银厂沟，忽的面目全非。历数这些是想说明一件事，5月12日那天，我在北京，离震中如此之远，但是这地震就像是发生在我的心尖上。
我无法飞向自己的家乡，去亲历灾难与热血，只能将自己被震碎的记忆慢慢拾起来，拼凑在这里，记录下作为一个身在北京的四川人是如何度过这二十多天的。我相信大多数和我身份相同的人，也定有同感——我们就这样在远离四川的北京，和全国的人们一起经历了这场浩劫，这里没有瓦砾与鲜血，但却充溢着疼痛，我所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经历的事情里没有英雄和催人泪下的故事，但是这是在距离汶川两千多公里外的另一份真实，另一些普普通通、离灾区甚远但同时又离灾区甚近的人们。写下一些碎片，以记录这场劫难中灾区之外的某些侧面……
【忙音】
那天下午，我与大多数身在外地的四川人一样，除了一件事之外什么都没做，这件事就是用手指不停地按动电话机上的号码键，不停地拨号整整三四个小时，将所有自己想得起来四川亲友的号码一遍一遍地拨，即便是十年八年没联系过的人，也一遍遍地拨，但却无一不是忙音。北京的一帮朋友，不论是否是四川的，整个下午都在纷纷相互询问是否打通了电话，自己打不通，就希望别人能打通；自己联系不上家人，就希望别人能联系上。哪怕有一个四川的电话能打通，就能知道家乡到底怎么了。但是那个下午，偌大的四川像消失了一样。
那天下午，身在川中北的人眼中全是天崩地裂，而这个区域之外的所有人耳中都是刺耳的忙音。这是那天下午最初的感官记忆。
直到北京的天色已经渐暗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终于换成了父亲的声音，家里平安。几乎是同时，所有的身在北京的四川朋友都纷纷相互发出一个消息“我联系上了，你呢？”——四川在这一刻终于又变成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存在的土地。我记得当时与父亲匆匆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立刻给北京的另一位四川朋友通话“我打通了，快把你成都家的电话给我，我帮你打”对方回答“我也打通了，正想帮你打”。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打通电话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人，都想着能把这幸运分点给不幸运的其他人，却没想到自己并非专线，自己通了，别人也就通了。但这就是北京的灾难细节，可笑但却笑不起来，游子此刻谁又不是这么可笑。而此时的我们除了能确定成都的家人朋友一切安好之外，却还全然无法想象川北这块土地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模样。
在此后的十几天内，每天与四川亲友通话的时间都以数小时相计。除了一些个别短暂的时候，再没有被忙音折磨。但是，这场灾难对于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来说，它最初的全部体现就是忙音——尖锐、枯燥、不祥、狰狞、令人绝望，我相信在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在脑子里抹去这种音声。
【泪与笑】
在这段时间中，眼泪几乎无日不有、无人不有，哽咽的感觉几乎伴随每一分钟。我现在相信，在灾难中，外面的人远比里面的人脆弱。回想起大学时亲历曾全国关注的霍乱事件，我当时就在事件的最中心，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被封闭了一个月，心中从未产生恐惧。倒是出来之后，才知道家人皆已经担心得不成样子。03年的非典，我在北京也是如此。其时的北京少有的安静，绝不堵车，连西单都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单位放假，学校停课，这些信息传出去，会觉得北京是个恐怖的地方，但是身处其中却全然没那么可怕。我对远方的家人说“其实现在我们这里是全国最安全的地方，因为随时都有几十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在你周围”。12日之后，天天给家里打电话，每当得到余震的消息，就会追加一次电话，若当天余震数次，电话有时候会连成一体。以至于到后来父亲大人已经反过来对我开始救助了，因为在他看来他们自己万分安全，但我的状态却令人担心。
与父母通话不至于掉眼泪，因为成都市虽然摇晃了几下，但与一望之遥的都江堰相比，成都已是万幸之地，更别说相比映秀、北川了。但是在电话中却听到过三次哭泣，这三次哭泣都来自年过三十的男人。第一次是在5月18日，强烈余震后，四川通讯再次超负，出现短暂通讯中断。一位四川到北京出差的朋友在电话里跟我嚷嚷“刚才还能通话，怎么突然就打不通了，再打死活都打不通了……”最后的声音变成抽泣。他不知道，他从四川到北京之前，我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只不过那时候他在那头，还不知道“打不通”对于异地的人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5月12日之后，这样的通讯暂时中断，时有发生，我们早已习惯，而他才第一次经历。第二次来自在北京工作的一位成都朋友，当时是5月20日傍晚，成都市政府公开通告当夜成都地区可能会有较大余震，请市民注意防范。这位朋友急急忙忙给成都家里打电话，要让父母无论如何不要呆在六楼上面，但却未果，父母很坚决地说不会有事。这位比我还大一岁的大男人在给我的电话里失声痛哭“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就是不听我的，这可怎么办啊！”最后一次是5月20日，与一位在成都当老师的朋友通话，通话期间发生余震，他大叫一声电话就挂了。过一会儿他重新打过来，嘶哑着嗓子“这么多娃娃，一点问题都不能出啊，都是活蹦乱跳的……”话还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我们的父母孩子与映秀、北川的父母孩子并无二致，我们的父母孩子是如此幸运，身在成都，而我们却因为身在成都的他们，因为他们身边那几率很小的危险而寝食难安。但是那数不清的人，竟然能够默默送别了瓦砾下的父母孩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挖着碎石、抬着担架、挽起胳膊把素不相识的人拉回这个世界。同是子女亲人，同是血肉之躯，同样脆弱与柔软，却有着不一样的刚烈与坚硬。央视的李小萌在路上与一位正返回一无所剩的家园的老人的聊天，五分钟的一段对话，人性的坚韧与博大淋漓尽致，我相信这是任何一个天才编剧与导演都望尘莫及的。老人慢慢回过头来说一句“让你们操心了”，数不尽的人热泪奔流，我是其中之一。
灾难更多的时候是在考验灾外的人，就像死亡更多的时候是在伤害活着的人一样。
确是在灾区的瓦砾堆中却绽放出一个个笑脸，像一句句铿锵的战诗洗礼着我们这些在完好的屋顶下的人们。那些顽强的布满灰尘与血污的笑就像是绚丽的花朵，在这初夏中国灰色的日子里昂然怒放。我们这个民族此时所有人都在为这份绚烂虔诚致敬。坚强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人的性格，而是一个人的位置与身份以及他身后站立着的强大民族。
眼泪总是禁锢在眼眶中，不习惯让它落下来。但是，当看到网上流传的那句总理对特种部队的出发令时，再也忍不住了——总理说“平时人民养你们，你们看着办”。无法知道这个情节的真实性，但是这太不重要了。当看到总理颤巍巍的在废墟前双手拾起一只童鞋和一个书包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位老人拾起自己亲孙子的遗物，此时他不再是泱泱大国的总理，而是一位痛失爱孙的祖父、一位痛失子女的父亲和一位痛失父母的儿子。“平时人民养你们，你们看着办”，不论是否出自总理之口，这十二个字都撞击着十三亿人的胸口。而总理在现场的每一个动作，分明都在振聋发聩地重复这道前所未有的命令。十三亿人谁不是平时被人民养着的，这十二个字岂止是对救灾部队说的？这十二个字在顷刻间让多少人泪下，不是凄然泪下，而是奋然泪下。
绵竹一位消防战士在废墟前双膝跪倒，嚎啕大哭“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北京一位因年龄不够被拒绝采血的年轻人，在采血车前嚎啕大哭“求求你们让我献吧，哪怕少抽一点，我下个月就十八了”两处眼泪相隔数千公里，却是同源同根。在那几百个小时里面，这块幅员辽阔的土地上四面八方涌出无尽的眼泪，这时的泪水不再是懦弱与胆怯，不再是疼痛与绝望，却是数亿人血管中同时沸腾的血液。
一位北京的朋友听到别人在议论救灾现场的照片上有一位战士在笑，这位哥们儿拍案而起，“为什么不该笑？！当兵的几天几夜不睡觉，没命地挖，不就是为了最后能有人笑出来。你们仔细看看那战士脸上的笑！仔细看看！你见过比这笑更庄严的表情？”那张照片是一个幸存者被挖出的现场，那是灾难最初的几天，大家似乎还在习惯性地排斥笑容。这位朋友说得很对，我们的泪水、鲜血等等一切最终不都是为了那一份笑容吗。在这个时候，笑与泪毫无区别，同样是对生命不屈的礼赞。
一位地道的北京人，平时大有看破人世炎凉之态，某天对大家说这一周掉的眼泪比以前三十多年加起来都多。电视屏幕上各个主持人纷纷眼圈发红，发音哽咽，这要在平时大概要算作事故了，但是此时所有的人就像总理一样，首先还原成了一个没有职位、没有任务、没有命令压力、没有工作指标的人，普通的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没有人会去指责主持人的哽咽，就像也不该有人去指责就在现场战士脸上的笑一样。据说某些公司里面专门为员工临时开设了可以痛哭的私密空间，那段时间我们都太想痛哭了，为受难的父老，更为救人的英雄，同时也为举眼看去红彤彤一片激昂的心。我们在这眼泪蔓延的悲愤与压抑中过了一天又一天，难道却没勇气面对那些废墟中灿若朝阳的笑，而报以一个同样的回应么？在灾难中的笑是比哭更伟大更具勇气的表情。
【鲜血】
一位在成都的熟人，经商数年，早已练就得圆滑世故、无利不早。直到5月13日下午我才联系上他，他告诉我早上去献血，为了排前面点，凌晨五点就去了，现在正补觉。说得如此平静，就像他说起平常的一单生意，但是我知道这次是没有合约、没有利润、没有任何先期和后期的策划的。成千上万的人就这样默默地站到献血的队伍里，没有打算为自己留下任何一点私利。队伍里一个紧挨一个的人们，恕不相识，站在一起，在这之前也许他们性格迥异、政见不合，也许前面那个的收入是后面那个的十倍，但是现在大家紧挨着站在一起，慢慢随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去奉献一种人人都一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在一霎那间变得一样了，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抱着同样的祈愿和和同样的感动。有一个媒体评论员说“现在，连贪官和骗子都在现场拼命地挖人”。
我是在5月14日下午去采血点的，当时很多人已经排了一整天，这时候却被告知今天血量已经满了。被解散的队伍人数远比被采血工作人员指明“今天还有希望轮上”的人数多得多。很多人马上开始以各种方式向别的采血点进发。从后来的报道中可以知道这个行为是徒劳的，因为北京所有的采血点一过中午就全满了，被解散的人到哪儿都轮不上。5月15日我一早再次来到采血点，抱着哪怕排到天黑也一定要让自己的鲜血流进那个袋子的念头，打算死排。早上8：30采血车到来时队伍大约有一百五十多人，我大约在第一百位。我问工作人员，我是不是一定能轮上，工作人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但是到了近中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前面的队伍不但没缩短，反倒更长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很多昨天下午被解散的人，手里拿着昨天填的表又回来了，因为昨天解散时工作人员承诺他们第二天来可以优先。我就这样在近七个小时的时间里节节后退，直到最后工作人员走过来说“都回去吧，早满了，昨天填了表的人今天都还有没轮上的呢”。我能听到我的前后左右一片沉默，这沉默是有声音的，高亢和低沉同时鸣响。但是沉默的队伍却依然如故，似乎并没有听到那句话。长长的队伍像一根无比粗壮的铁链，扯不断掰不开。这何尝不是一根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铁链，紧紧维系着这个民族伟大的自尊。工作人员不得不又回来宣布“请大家回去，今天铁定到不了各位这里了”。有人大声说了句“万一前面还有血液不合格的呢？”随即响起一片应和声。几个女孩高举起无偿献血证喊道“我们以前就献过，我们的血有保障”。当然这一切也是徒劳的，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家国外媒体在报道这次地震时写到“一个因献血和募捐而造成交通堵塞的国家，怎么能打得败”。一对老年欧洲游客在我所在的队伍前站立了良久，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这长长的队伍。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几十分钟，像两个雕塑，眼中是一种复杂的神色，然后终于相互搀扶着转身慢慢离开。我不知道他们这几十分钟里在想些什么，但是我相信他们静立那么久看到的不是这支队伍，而是这个国家。
在献血的队伍里，外地专程赶来的人比比皆是，纷纷说你们北京人真幸福啊，有这么多献血点，小城市里想为灾区献血都不行。其实我哪里是北京人，我是四川人，我的家乡正在受难。其实他们哪里是外地人，分明也是四川人，这一刻四川人有整整十三亿。我前面的一个小伙子，手机响起，公司催他快点回去，说有要紧事。小伙铁着脸说了句“就没有比我现在这里更大的事”，然后关了手机。“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明晰的思维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勇气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这样一句话了？灾难竟然带给我们这样的礼物，我们竟然在这一时间这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我在献血的队伍里看到的大都是年轻的面孔，就在几天前80后与90后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现在他们都在队伍里，彼此鼓励。这些如此年轻的脸让我知道网上那些闹哄哄的争吵其实什么也不代表，那不能代表一个民族的哀思与忧虑，也不能代表一个国度的未来与现状。如果你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年轻的中国，就可以到任何一个大城市的街头，看看那些看不见尾的献血队伍，看看那些不再争吵安静肃穆的年轻的脸，看看那些白净的脸庞和殷红的鲜血。是那样年轻的血液汩汩地染红明日的朝阳。
岂止是北京，很多城市的血库在哪几天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饱和了。全中国的血液正在长江黄河般地流向四川。献血和募捐大概是作为身处灾区之外的大多数人们唯一能做的事。大部分人无法像“唐山十三侠”那样不远千里辗转奔向汶川，靠自己的双手拯救生命。大部分的人也不能一夜之间都涌向四川，我们需要的正是数以万计数以亿计的人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这片浩大的国土的每一寸地方挺直腰板，用双肩扛起整个国度。只要中国安然，汶川怎能陷落？！
【静默的花园】
2008年5月19日这天整个中国是灰色的，所有的电视台标全变成黑白，大小网站首页全变成黑色，所有娱乐页面自动转跳入抗灾页面，各类网游关闭，各类娱乐场所关闭，各种纸媒全变成黑白，就连网络上大部分的QQ头像都变成了灰色——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全国进入连续三天的哀悼日。我们的国旗第一次为了默默无名的平民降下。
那一天，我消隐了自己博客上所有的文字与图片，除了一支蜡烛不留任何东西。很多人都自发地以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思，没有规定与强迫，一切都是从内心自然溢出，就好像那些无法抑制的伤心与感动。国哀三日，这不仅是国务院一纸法令，而更是国人的积压已久的祈愿。政府与民众如此默契，如此同心，因为所有人都经历了同一个5月12日。我给成都的小侄女打电话，担心她会因为全城将要响起的防空警报害怕，七岁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我们不怕，我们戴了白花”。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至三十一分，一周前的这个时间，数万灵魂杳然远逝，一周后的这个时间他们所有的同胞为他们送行。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至少有十几亿人放下手中的一切，静立哀思。这一刻，四分之一个地球沉默不语。这厚如黄土的三分钟，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与民族能够复制。默哀的时候，我站在自己的窗前，低头看着窗下的花园。在碎人心肺的长鸣笛声中，我看到花园里的人都起立静默。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四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年轻的母亲拉过正在游戏的孩子，牢牢将他摁在自己的身前；一位园丁右手垂着花剪，左手摘下帽子，在万年青丛后面低头站立，几米远处是站得笔直的保安。三分钟，没有任何监督与指令，花园里的所有人与花园后面某层窗户里的我就这样默默静立。与此同时，天安门广场、长安街、胡同、大学教室、百货商场、机场、车站、公园、餐厅、救灾现场、中南海与钓鱼台……亿万个一模一样的中国人垂首静立。
三分钟之后，天安门广场上怦然爆发地动山摇的呐喊。我看到我们降到一半的国旗，鲜艳无比。我重新坐回我的电脑前，对我在网上的朋友们发出一句信息“很感慨和大家一起经历此时，来生还当中国人”。
【电视与QQ】
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时期，几十套电视节目前所未有地同时取消了娱乐节目，纷纷连轴报道抗灾现状。很多人的电视从5月12日开始几乎不再关机。12日当夜，我通宵守着中央电视台，那时候最初的几十名官兵扔下干粮，只带着救援工具，正在沿213国道急行军赶往汶川。在他们到达之前，汶川还是一个谜。我和很多朋友这一夜彻夜未眠，在QQ上所有的话题全是这场灾难。所有的人都在计算着几十名勇士现在还剩多少公里，现在又还剩多少公里……急行军的双脚每一步都踏在数以万计的人心上，怦怦作响。
QQ在这段时间成为了灾区外的人们的精神支柱，这句话一点不过分，在那上面有最新的消息、最支末的细节和最让人安慰与揪心的话语。我唯一一个经常发言的QQ群，里面不是网友，而是十来个平日里常在一起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是年过三十的成家立业者。从5月12日14：30至5月15日深夜，三天多的时间内群里一共有五千多条信息，无一不在讨论灾难。所有不能去到现场的人，那几天都把网络当作了现场的镜像，恨不得从那块屏幕上伸出手去挖开那些碎石和瓦砾。每一个来自前方的消息，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所有人的电脑上。这里面自然也有流言，而且在如此急切和众多的关注者面前，流言实在太容易得手。但是，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这回的各种流言似乎进展艰难，我看到很多群里面一旦出现似是而非的消息，立刻会有人站出来提醒“国难当头，传言三思”。后来大家总结出一个法则——大灾之前，唯一焦点只能是灾区，其余一切信息皆为干扰。这是一面在焦虑的人群中的明镜，只要拿正这面镜子，就可以清楚分别出传言中的是非。大多数国人在这场旷世之灾前面表现出的理智与冷静令人感叹，同时大多数国人在这场旷世之灾前面表现出的激情与热血也令人感叹。两种感叹构成了旷世的2008。
几天之内，许多很久很久没有联系的人的留言，纷纷出现在QQ上，留言都是问候平安的。每次余震肆虐，QQ上总能收到朋友间的相互询问，QQ成了一个地震监测仪，总是在震发的同时，很多头像便在我的屏幕上闪动。这一切只因为我是四川人。“四川”两个字从中文几千个汉字里异化出来，不再是两个普通的字。5月26日，鸟巢内的中国田径公开赛，每有四川运动员出场全场便掌声雷动，绝不不亚于刘翔出场。男子4X100米决赛四川队在最后十米力压日本队与中国国家队，率先撞线，过线后的运动员没有欢呼没有笑容，面对镜头扭曲着脸一言不发对着胸前的四川两个字一通狂指。 “四川”两个字这时候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可以化为红心与双手的符号，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象征，像是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徽记，所有的人似乎因为四川开始更加关怀彼此。那几日的中国的赛场上，无论是足球入网，还是选手冲线，胜利者无一不高举双手，食指向天，告慰遇难的亡灵。四川受了大灾，同时也受了大恩。大恩无以言谢，央视主持人李佳明对着全国的观众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我们四川人是懂得报恩的！”这句话八千七百万四川人牢记在心。
几乎整个中国的国务院都搬到了灾区现场，这是民众能够保持冷静与理智的根源，我们看到整个国家正在倾全国之力挽救那片土地。有人说“现在，只信解放军，只信医务工作者，只信中国政府，只信中央电视台。除此之外一切不信。”大概屡受贬谪的中央电视台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被人信任。如果能统计，我相信那几天的央视收视率将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这也是央视在这次天灾中真诚与勤奋的结果，无论是前方的记者还是后方演播室的主持，让我看到一群不再故作姿态、不再职业地背诵新闻稿的兄弟姐妹，他们就像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被这段日子感动着激励着。他们的态度是真诚而亲切的，因为我相信新闻稿件中绝对不会在一句话后打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上“此处哽咽”。有一个细节，在一次灾区群众转移的现场报道中，央视主持联线现场记者，问了一个问题“是否了解到转移和救治过程中，妇女卫生用品的供应情况”。在平日里，这问题在男主持和男记者之间讨论，势必会略显尴尬，但是此时却毫无尴尬、温暖倍至。一位朋友说得好——“男主持人提到这个问题，说明他没有把灾民当作新闻对象，而是当作了自己的爱人、姐妹、女儿”。张泉灵在我写这篇文章时已经回到央视北京总部，她在镜头中说“只有在现场，你才会知道什么是坚韧。每一个到现场的人，都是在经受一次洗礼。从一线回来的人都改变了很多”这些话让如我这样远离现场的人像是被抽了一记鞭子，疼痛难忍，但是却绝对愿意相信她说的话。这种真实，无法排演与作秀，诚如李小萌面对远去的老人背影的泣不成声。
【诗】
有一种说法，这场大灾又一次唤醒了国人的诗性。中国人每遇大事，总有无穷的诗性迸发，但近几年来，似乎是因为大事太多的缘故，只见事不见诗。是啊，股市天翻地覆，商场烽火群起，足球又输了，刘翔又赢了，房价高涨，文化低迷，全民选秀，文人骂架……事情真不少，但顶多骂娘，够不上写诗。即便几年前肆虐的非典、今年初惊天的大雪，嘴里能发出的也多是叹息。诗被人淡漠、遗忘进而鄙夷。但是，那一刻天崩地裂中，国人沉睡的诗性被惊醒了，海啸般的诗句呼啸而出。的确，不论太平盛世中诗以及写诗的人遭到怎样的轻蔑与嘲笑，一旦号角响起，所有人都会发现没有哪种语言形式能够比诗更能回应震天的战鼓；所有人都会发现此时每个人嘴里说出的无不是诗句。
网络上的诗句与全国的鲜血、善款、物资、人力一起，以惊人的速度产生和聚集。人们在这些句子中相互扶持与激励，感人至深的诗句变得无处不在，无论是在废墟的前方还是在窗明几净的后方。这些诗连成一片，跨越千里。“宝贝，如果你活着，你要记住，妈妈爱你”人类历史上从没有哪句诗句能够如这一句那样在数十小时之内被几亿人同时吟诵，这是无数的文豪与墨客望尘莫及的，韵脚、格律、遣词造句在这里都退位次席，壮美与力量来自于这诗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写成。一位从废墟中经过官兵几十个小时的奋斗终于救出的女孩，在被放上担架，由无数双手稳稳托起的那一霎，黑暗的废墟中响彻生日快乐的歌声，莹莹的手电与头灯恰若美丽的生日蜡烛——这天正是女孩的生日。任何一个诗人在这无比真实的世界中都会承认自己的想象力与创作力自愧弗如，用人性顽强的光芒谱写的诗句，即便一句，也将铭烙千古。那个可爱的“可乐男孩”被大部分报道误读，多数人只知道男孩被救出来第一句话是“叔叔，我想喝可乐，要冰冻的”，却不知其实是一个故事的结尾，一篇诗歌的收笔——在被困的漫长时间里，为使男孩意识清醒，一位军人与男孩聊天——“出来后你想干什么？”“我想喝可乐，最好是冰的，太渴了。”“好，你出来我给你买。”“那你想要啥？我也给你买。”“我给你买可乐，你出来后给我买根雪糕吧。”“没问题。”，在死亡的边缘，男孩游走数十个小时，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失去，但是却始终牢牢抓着这个承诺。男孩被救出后原话是“叔叔，记着，我要我的可乐，要冰冻的”。正是这句子中那个被多数报道漏掉的“记着”两个字，将整个故事化作了一首无比美丽的诗。充满了对痛苦的坦然，对生命的执着，充满了爱和承诺，充满了心与心之间的默默而又坚不可摧的维系。这些东西在太平盛世的时候，和那些汹涌的诗句一起被藏在闹哄哄的选秀、闹哄哄的高抛低吸、闹哄哄的麻将声中。但一旦那些闹哄哄的声音退去，民族博大的诗性便从裂开口子的土地中破土而出、光芒万丈。
【尾记】
灾后第二天，网上一位朋友说“你现在应该去四川，那里有很多创作题材”，我只能回答“在这个时候任何人没有资格拿灾难当创作题材，即便是要反思、记忆和讴歌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如果去灾区，只能是一个目的和一种行为，那就是救援”。灾难带给我们的东西很复杂，很难像对待一场比赛的失败、一场外事的决策、一场经济的波动那样清晰明了的预测和分析，很多人将因此终身改变，很多原本毫无交点的道路将因此被纠缠在一起继而向着不可知的万端方向重新远离。在与现居国外的一位朋友通话时，我说“地震重构了中国的道德次序和社会观”但几句话之后我就修正了“地震至少在这段时间重构了中国的道德次序和社会观”。我知道自己的以上记忆文字大约有点“社会理想主义”加“沙文主义”的倾向，但是我认为即便有这种倾向也并不重要，有些东西无论是左是右，我们都应该去记住，至少是应该尽量记住。我希望中国社会的道德次序真的因为一次地震重构了，希望没错，但能不能重构是另一件事，与这篇文字无关。我在5月13日发表博文《给我你的手》之后，徐珂老师曾在留言中给出一个建议——“你的兄弟有十三亿”一句可以改为“你的兄弟有六十六亿”，我在思考之后依旧没有改。后来另一位朋友“小三”也和我谈到这问题，我对她的回信全文如下：“当时看到徐珂老师的回复的时候，我确实为之一震。犹豫了之后，还是决定暂不改动那一句。我并非狭隘的本土沙文主义，只是这几天深深被‘国’这个字眼所感动。希望理解，就全当是一个情绪激动者的一次任性地嚎哭，未必真有逻辑，但必定是真情绪。我的确知道为那片废墟努力的人不仅仅是十三亿，但是这首诗是献给感动我的那个以十三亿这个数字为象征的‘国’字的，姑且让我这样吧。谢谢你的提醒，也谢谢那些十三亿之外的人，他们甚至更该感谢。”当我看到日本救援队员对挖出的遇难中国人遗体致哀时，当我知道还是这群日本人，在撤离时为没能救出一个生还者而懊悔时，我对他们充满敬意，这种敬意高于我所持有的对日本的抵触。在人性之前，他们是英雄，无可争议。但是如果现在再有人向我提到关于十三亿和六十六亿的问题，我还是会如上文那样回答，这是个真诚的回答，可能不完全理性，但是真诚。
我在回忆中刻意滤过了那些让人沮丧和愤怒的东西，我们都很清楚，并非光芒一定能够驱散黑暗。诚如大难临头，连贪官与骗子都在救人，但是之前之后他们就是贪官与骗子。但是此时我唯想讴歌，别无它欲。因为这段时间深深感动了我，我不在灾区，但是同样目睹亲历了令人激动的壮举，与数量众多的人一起经历同样的情绪，似乎之前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能有如此的归宿感。巨大的地震撼动了大半个亚洲板块，但接下来一大群人撼动了整个地球，地震还是输了。我认为我有理由任性地去记忆这段岁月，不管将来的现实将对这次伤疤如何愈合与清除。也许今日的感动终将变得模糊不清，终将如一切记忆一样被慢慢淡化与遗忘。正因如此，写下这些文字，当我在将来未知的岁月中再次看到，我会再次满怀希望。
我是那些数量众多的身在外地的四川人之一。很多天以来，从北京的电视屏幕上和北京的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一个个地名，都是我无比熟悉和亲切的名字，那是我的四川。从小吃着茂汶苹果长大，这茂是茂县，汶是汶川。茂汶两个字离自己如此贴近，翻过都江堰城边的那座山就是汶川，而都江堰和青城山是中学时代春游的地方，宛如北京的中小学生去一趟十三陵或是八达岭。94年去汶川理县一带写生数日，至今记忆仍犹若梦境般美好；06年路过叠溪海子和萝卜寨，当时没有停留，心想定会另找个机会好好来拜访……。就在地震前一个月，我还在跟学生们津津乐道地描述自都江堰至松潘的沿途风光，沿213国道，历数卧龙、汶川、理县、茂县等等美景，而我读书的地方，校门开处正在213国道旁，213国道就是那条现在已体无完肤的北线进出川的命脉，正是因为它的崩溃，导致在灾难降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汶川的情况成为让全国牵肠挂肚的一个迷。还有我从记事开始，就已经在脑子里和眼睛里的二王庙、青城山和银厂沟，忽的面目全非。历数这些是想说明一件事，5月12日那天，我在北京，离震中如此之远，但是这地震就像是发生在我的心尖上。
我无法飞向自己的家乡，去亲历灾难与热血，只能将自己被震碎的记忆慢慢拾起来，拼凑在这里，记录下作为一个身在北京的四川人是如何度过这二十多天的。我相信大多数和我身份相同的人，也定有同感——我们就这样在远离四川的北京，和全国的人们一起经历了这场浩劫，这里没有瓦砾与鲜血，但却充溢着疼痛，我所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经历的事情里没有英雄和催人泪下的故事，但是这是在距离汶川两千多公里外的另一份真实，另一些普普通通、离灾区甚远但同时又离灾区甚近的人们。写下一些碎片，以记录这场劫难中灾区之外的某些侧面……
【忙音】
那天下午，我与大多数身在外地的四川人一样，除了一件事之外什么都没做，这件事就是用手指不停地按动电话机上的号码键，不停地拨号整整三四个小时，将所有自己想得起来四川亲友的号码一遍一遍地拨，即便是十年八年没联系过的人，也一遍遍地拨，但却无一不是忙音。北京的一帮朋友，不论是否是四川的，整个下午都在纷纷相互询问是否打通了电话，自己打不通，就希望别人能打通；自己联系不上家人，就希望别人能联系上。哪怕有一个四川的电话能打通，就能知道家乡到底怎么了。但是那个下午，偌大的四川像消失了一样。
那天下午，身在川中北的人眼中全是天崩地裂，而这个区域之外的所有人耳中都是刺耳的忙音。这是那天下午最初的感官记忆。
直到北京的天色已经渐暗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终于换成了父亲的声音，家里平安。几乎是同时，所有的身在北京的四川朋友都纷纷相互发出一个消息“我联系上了，你呢？”——四川在这一刻终于又变成了一块实实在在的存在的土地。我记得当时与父亲匆匆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立刻给北京的另一位四川朋友通话“我打通了，快把你成都家的电话给我，我帮你打”对方回答“我也打通了，正想帮你打”。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打通电话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最幸运的人，都想着能把这幸运分点给不幸运的其他人，却没想到自己并非专线，自己通了，别人也就通了。但这就是北京的灾难细节，可笑但却笑不起来，游子此刻谁又不是这么可笑。而此时的我们除了能确定成都的家人朋友一切安好之外，却还全然无法想象川北这块土地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模样。
在此后的十几天内，每天与四川亲友通话的时间都以数小时相计。除了一些个别短暂的时候，再没有被忙音折磨。但是，这场灾难对于我们这些在外的游子来说，它最初的全部体现就是忙音——尖锐、枯燥、不祥、狰狞、令人绝望，我相信在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在脑子里抹去这种音声。
【泪与笑】
在这段时间中，眼泪几乎无日不有、无人不有，哽咽的感觉几乎伴随每一分钟。我现在相信，在灾难中，外面的人远比里面的人脆弱。回想起大学时亲历曾全国关注的霍乱事件，我当时就在事件的最中心，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被封闭了一个月，心中从未产生恐惧。倒是出来之后，才知道家人皆已经担心得不成样子。03年的非典，我在北京也是如此。其时的北京少有的安静，绝不堵车，连西单都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单位放假，学校停课，这些信息传出去，会觉得北京是个恐怖的地方，但是身处其中却全然没那么可怕。我对远方的家人说“其实现在我们这里是全国最安全的地方，因为随时都有几十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在你周围”。12日之后，天天给家里打电话，每当得到余震的消息，就会追加一次电话，若当天余震数次，电话有时候会连成一体。以至于到后来父亲大人已经反过来对我开始救助了，因为在他看来他们自己万分安全，但我的状态却令人担心。
与父母通话不至于掉眼泪，因为成都市虽然摇晃了几下，但与一望之遥的都江堰相比，成都已是万幸之地，更别说相比映秀、北川了。但是在电话中却听到过三次哭泣，这三次哭泣都来自年过三十的男人。第一次是在5月18日，强烈余震后，四川通讯再次超负，出现短暂通讯中断。一位四川到北京出差的朋友在电话里跟我嚷嚷“刚才还能通话，怎么突然就打不通了，再打死活都打不通了……”最后的声音变成抽泣。他不知道，他从四川到北京之前，我给他打电话也打不通，只不过那时候他在那头，还不知道“打不通”对于异地的人是什么滋味；他也不知道5月12日之后，这样的通讯暂时中断，时有发生，我们早已习惯，而他才第一次经历。第二次来自在北京工作的一位成都朋友，当时是5月20日傍晚，成都市政府公开通告当夜成都地区可能会有较大余震，请市民注意防范。这位朋友急急忙忙给成都家里打电话，要让父母无论如何不要呆在六楼上面，但却未果，父母很坚决地说不会有事。这位比我还大一岁的大男人在给我的电话里失声痛哭“他们就是不听我的，就是不听我的，这可怎么办啊！”最后一次是5月20日，与一位在成都当老师的朋友通话，通话期间发生余震，他大叫一声电话就挂了。过一会儿他重新打过来，嘶哑着嗓子“这么多娃娃，一点问题都不能出啊，都是活蹦乱跳的……”话还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我们的父母孩子与映秀、北川的父母孩子并无二致，我们的父母孩子是如此幸运，身在成都，而我们却因为身在成都的他们，因为他们身边那几率很小的危险而寝食难安。但是那数不清的人，竟然能够默默送别了瓦砾下的父母孩子，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挖着碎石、抬着担架、挽起胳膊把素不相识的人拉回这个世界。同是子女亲人，同是血肉之躯，同样脆弱与柔软，却有着不一样的刚烈与坚硬。央视的李小萌在路上与一位正返回一无所剩的家园的老人的聊天，五分钟的一段对话，人性的坚韧与博大淋漓尽致，我相信这是任何一个天才编剧与导演都望尘莫及的。老人慢慢回过头来说一句“让你们操心了”，数不尽的人热泪奔流，我是其中之一。
灾难更多的时候是在考验灾外的人，就像死亡更多的时候是在伤害活着的人一样。
确是在灾区的瓦砾堆中却绽放出一个个笑脸，像一句句铿锵的战诗洗礼着我们这些在完好的屋顶下的人们。那些顽强的布满灰尘与血污的笑就像是绚丽的花朵，在这初夏中国灰色的日子里昂然怒放。我们这个民族此时所有人都在为这份绚烂虔诚致敬。坚强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人的性格，而是一个人的位置与身份以及他身后站立着的强大民族。
眼泪总是禁锢在眼眶中，不习惯让它落下来。但是，当看到网上流传的那句总理对特种部队的出发令时，再也忍不住了——总理说“平时人民养你们，你们看着办”。无法知道这个情节的真实性，但是这太不重要了。当看到总理颤巍巍的在废墟前双手拾起一只童鞋和一个书包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位老人拾起自己亲孙子的遗物，此时他不再是泱泱大国的总理，而是一位痛失爱孙的祖父、一位痛失子女的父亲和一位痛失父母的儿子。“平时人民养你们，你们看着办”，不论是否出自总理之口，这十二个字都撞击着十三亿人的胸口。而总理在现场的每一个动作，分明都在振聋发聩地重复这道前所未有的命令。十三亿人谁不是平时被人民养着的，这十二个字岂止是对救灾部队说的？这十二个字在顷刻间让多少人泪下，不是凄然泪下，而是奋然泪下。
绵竹一位消防战士在废墟前双膝跪倒，嚎啕大哭“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吧，我还能再救一个”；北京一位因年龄不够被拒绝采血的年轻人，在采血车前嚎啕大哭“求求你们让我献吧，哪怕少抽一点，我下个月就十八了”两处眼泪相隔数千公里，却是同源同根。在那几百个小时里面，这块幅员辽阔的土地上四面八方涌出无尽的眼泪，这时的泪水不再是懦弱与胆怯，不再是疼痛与绝望，却是数亿人血管中同时沸腾的血液。
一位北京的朋友听到别人在议论救灾现场的照片上有一位战士在笑，这位哥们儿拍案而起，“为什么不该笑？！当兵的几天几夜不睡觉，没命地挖，不就是为了最后能有人笑出来。你们仔细看看那战士脸上的笑！仔细看看！你见过比这笑更庄严的表情？”那张照片是一个幸存者被挖出的现场，那是灾难最初的几天，大家似乎还在习惯性地排斥笑容。这位朋友说得很对，我们的泪水、鲜血等等一切最终不都是为了那一份笑容吗。在这个时候，笑与泪毫无区别，同样是对生命不屈的礼赞。
一位地道的北京人，平时大有看破人世炎凉之态，某天对大家说这一周掉的眼泪比以前三十多年加起来都多。电视屏幕上各个主持人纷纷眼圈发红，发音哽咽，这要在平时大概要算作事故了，但是此时所有的人就像总理一样，首先还原成了一个没有职位、没有任务、没有命令压力、没有工作指标的人，普通的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没有人会去指责主持人的哽咽，就像也不该有人去指责就在现场战士脸上的笑一样。据说某些公司里面专门为员工临时开设了可以痛哭的私密空间，那段时间我们都太想痛哭了，为受难的父老，更为救人的英雄，同时也为举眼看去红彤彤一片激昂的心。我们在这眼泪蔓延的悲愤与压抑中过了一天又一天，难道却没勇气面对那些废墟中灿若朝阳的笑，而报以一个同样的回应么？在灾难中的笑是比哭更伟大更具勇气的表情。
【鲜血】
一位在成都的熟人，经商数年，早已练就得圆滑世故、无利不早。直到5月13日下午我才联系上他，他告诉我早上去献血，为了排前面点，凌晨五点就去了，现在正补觉。说得如此平静，就像他说起平常的一单生意，但是我知道这次是没有合约、没有利润、没有任何先期和后期的策划的。成千上万的人就这样默默地站到献血的队伍里，没有打算为自己留下任何一点私利。队伍里一个紧挨一个的人们，恕不相识，站在一起，在这之前也许他们性格迥异、政见不合，也许前面那个的收入是后面那个的十倍，但是现在大家紧挨着站在一起，慢慢随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去奉献一种人人都一样的东西。不同的人在一霎那间变得一样了，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抱着同样的祈愿和和同样的感动。有一个媒体评论员说“现在，连贪官和骗子都在现场拼命地挖人”。
我是在5月14日下午去采血点的，当时很多人已经排了一整天，这时候却被告知今天血量已经满了。被解散的队伍人数远比被采血工作人员指明“今天还有希望轮上”的人数多得多。很多人马上开始以各种方式向别的采血点进发。从后来的报道中可以知道这个行为是徒劳的，因为北京所有的采血点一过中午就全满了，被解散的人到哪儿都轮不上。5月15日我一早再次来到采血点，抱着哪怕排到天黑也一定要让自己的鲜血流进那个袋子的念头，打算死排。早上8：30采血车到来时队伍大约有一百五十多人，我大约在第一百位。我问工作人员，我是不是一定能轮上，工作人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但是到了近中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前面的队伍不但没缩短，反倒更长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很多昨天下午被解散的人，手里拿着昨天填的表又回来了，因为昨天解散时工作人员承诺他们第二天来可以优先。我就这样在近七个小时的时间里节节后退，直到最后工作人员走过来说“都回去吧，早满了，昨天填了表的人今天都还有没轮上的呢”。我能听到我的前后左右一片沉默，这沉默是有声音的，高亢和低沉同时鸣响。但是沉默的队伍却依然如故，似乎并没有听到那句话。长长的队伍像一根无比粗壮的铁链，扯不断掰不开。这何尝不是一根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铁链，紧紧维系着这个民族伟大的自尊。工作人员不得不又回来宣布“请大家回去，今天铁定到不了各位这里了”。有人大声说了句“万一前面还有血液不合格的呢？”随即响起一片应和声。几个女孩高举起无偿献血证喊道“我们以前就献过，我们的血有保障”。当然这一切也是徒劳的，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家国外媒体在报道这次地震时写到“一个因献血和募捐而造成交通堵塞的国家，怎么能打得败”。一对老年欧洲游客在我所在的队伍前站立了良久，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这长长的队伍。他们一直站在那里几十分钟，像两个雕塑，眼中是一种复杂的神色，然后终于相互搀扶着转身慢慢离开。我不知道他们这几十分钟里在想些什么，但是我相信他们静立那么久看到的不是这支队伍，而是这个国家。
在献血的队伍里，外地专程赶来的人比比皆是，纷纷说你们北京人真幸福啊，有这么多献血点，小城市里想为灾区献血都不行。其实我哪里是北京人，我是四川人，我的家乡正在受难。其实他们哪里是外地人，分明也是四川人，这一刻四川人有整整十三亿。我前面的一个小伙子，手机响起，公司催他快点回去，说有要紧事。小伙铁着脸说了句“就没有比我现在这里更大的事”，然后关了手机。“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事”——我们有多久没有这么明晰的思维了，我们有多久没有勇气这么斩钉截铁地说这样一句话了？灾难竟然带给我们这样的礼物，我们竟然在这一时间这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么。我在献血的队伍里看到的大都是年轻的面孔，就在几天前80后与90后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现在他们都在队伍里，彼此鼓励。这些如此年轻的脸让我知道网上那些闹哄哄的争吵其实什么也不代表，那不能代表一个民族的哀思与忧虑，也不能代表一个国度的未来与现状。如果你想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年轻的中国，就可以到任何一个大城市的街头，看看那些看不见尾的献血队伍，看看那些不再争吵安静肃穆的年轻的脸，看看那些白净的脸庞和殷红的鲜血。是那样年轻的血液汩汩地染红明日的朝阳。
岂止是北京，很多城市的血库在哪几天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饱和了。全中国的血液正在长江黄河般地流向四川。献血和募捐大概是作为身处灾区之外的大多数人们唯一能做的事。大部分人无法像“唐山十三侠”那样不远千里辗转奔向汶川，靠自己的双手拯救生命。大部分的人也不能一夜之间都涌向四川，我们需要的正是数以万计数以亿计的人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在这片浩大的国土的每一寸地方挺直腰板，用双肩扛起整个国度。只要中国安然，汶川怎能陷落？！
【静默的花园】
2008年5月19日这天整个中国是灰色的，所有的电视台标全变成黑白，大小网站首页全变成黑色，所有娱乐页面自动转跳入抗灾页面，各类网游关闭，各类娱乐场所关闭，各种纸媒全变成黑白，就连网络上大部分的QQ头像都变成了灰色——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全国进入连续三天的哀悼日。我们的国旗第一次为了默默无名的平民降下。
那一天，我消隐了自己博客上所有的文字与图片，除了一支蜡烛不留任何东西。很多人都自发地以这个时代所特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哀思，没有规定与强迫，一切都是从内心自然溢出，就好像那些无法抑制的伤心与感动。国哀三日，这不仅是国务院一纸法令，而更是国人的积压已久的祈愿。政府与民众如此默契，如此同心，因为所有人都经历了同一个5月12日。我给成都的小侄女打电话，担心她会因为全城将要响起的防空警报害怕，七岁的小姑娘脆生生地说“我们不怕，我们戴了白花”。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至三十一分，一周前的这个时间，数万灵魂杳然远逝，一周后的这个时间他们所有的同胞为他们送行。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上至少有十几亿人放下手中的一切，静立哀思。这一刻，四分之一个地球沉默不语。这厚如黄土的三分钟，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与民族能够复制。默哀的时候，我站在自己的窗前，低头看着窗下的花园。在碎人心肺的长鸣笛声中，我看到花园里的人都起立静默。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四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年轻的母亲拉过正在游戏的孩子，牢牢将他摁在自己的身前；一位园丁右手垂着花剪，左手摘下帽子，在万年青丛后面低头站立，几米远处是站得笔直的保安。三分钟，没有任何监督与指令，花园里的所有人与花园后面某层窗户里的我就这样默默静立。与此同时，天安门广场、长安街、胡同、大学教室、百货商场、机场、车站、公园、餐厅、救灾现场、中南海与钓鱼台……亿万个一模一样的中国人垂首静立。
三分钟之后，天安门广场上怦然爆发地动山摇的呐喊。我看到我们降到一半的国旗，鲜艳无比。我重新坐回我的电脑前，对我在网上的朋友们发出一句信息“很感慨和大家一起经历此时，来生还当中国人”。
【电视与QQ】
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时期，几十套电视节目前所未有地同时取消了娱乐节目，纷纷连轴报道抗灾现状。很多人的电视从5月12日开始几乎不再关机。12日当夜，我通宵守着中央电视台，那时候最初的几十名官兵扔下干粮，只带着救援工具，正在沿213国道急行军赶往汶川。在他们到达之前，汶川还是一个谜。我和很多朋友这一夜彻夜未眠，在QQ上所有的话题全是这场灾难。所有的人都在计算着几十名勇士现在还剩多少公里，现在又还剩多少公里……急行军的双脚每一步都踏在数以万计的人心上，怦怦作响。
QQ在这段时间成为了灾区外的人们的精神支柱，这句话一点不过分，在那上面有最新的消息、最支末的细节和最让人安慰与揪心的话语。我唯一一个经常发言的QQ群，里面不是网友，而是十来个平日里常在一起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是年过三十的成家立业者。从5月12日14：30至5月15日深夜，三天多的时间内群里一共有五千多条信息，无一不在讨论灾难。所有不能去到现场的人，那几天都把网络当作了现场的镜像，恨不得从那块屏幕上伸出手去挖开那些碎石和瓦砾。每一个来自前方的消息，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在所有人的电脑上。这里面自然也有流言，而且在如此急切和众多的关注者面前，流言实在太容易得手。但是，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这回的各种流言似乎进展艰难，我看到很多群里面一旦出现似是而非的消息，立刻会有人站出来提醒“国难当头，传言三思”。后来大家总结出一个法则——大灾之前，唯一焦点只能是灾区，其余一切信息皆为干扰。这是一面在焦虑的人群中的明镜，只要拿正这面镜子，就可以清楚分别出传言中的是非。大多数国人在这场旷世之灾前面表现出的理智与冷静令人感叹，同时大多数国人在这场旷世之灾前面表现出的激情与热血也令人感叹。两种感叹构成了旷世的2008。
几天之内，许多很久很久没有联系的人的留言，纷纷出现在QQ上，留言都是问候平安的。每次余震肆虐，QQ上总能收到朋友间的相互询问，QQ成了一个地震监测仪，总是在震发的同时，很多头像便在我的屏幕上闪动。这一切只因为我是四川人。“四川”两个字从中文几千个汉字里异化出来，不再是两个普通的字。5月26日，鸟巢内的中国田径公开赛，每有四川运动员出场全场便掌声雷动，绝不不亚于刘翔出场。男子4X100米决赛四川队在最后十米力压日本队与中国国家队，率先撞线，过线后的运动员没有欢呼没有笑容，面对镜头扭曲着脸一言不发对着胸前的四川两个字一通狂指。 “四川”两个字这时候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可以化为红心与双手的符号，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象征，像是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徽记，所有的人似乎因为四川开始更加关怀彼此。那几日的中国的赛场上，无论是足球入网，还是选手冲线，胜利者无一不高举双手，食指向天，告慰遇难的亡灵。四川受了大灾，同时也受了大恩。大恩无以言谢，央视主持人李佳明对着全国的观众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话——“我们四川人是懂得报恩的！”这句话八千七百万四川人牢记在心。
几乎整个中国的国务院都搬到了灾区现场，这是民众能够保持冷静与理智的根源，我们看到整个国家正在倾全国之力挽救那片土地。有人说“现在，只信解放军，只信医务工作者，只信中国政府，只信中央电视台。除此之外一切不信。”大概屡受贬谪的中央电视台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被人信任。如果能统计，我相信那几天的央视收视率将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这也是央视在这次天灾中真诚与勤奋的结果，无论是前方的记者还是后方演播室的主持，让我看到一群不再故作姿态、不再职业地背诵新闻稿的兄弟姐妹，他们就像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被这段日子感动着激励着。他们的态度是真诚而亲切的，因为我相信新闻稿件中绝对不会在一句话后打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上“此处哽咽”。有一个细节，在一次灾区群众转移的现场报道中，央视主持联线现场记者，问了一个问题“是否了解到转移和救治过程中，妇女卫生用品的供应情况”。在平日里，这问题在男主持和男记者之间讨论，势必会略显尴尬，但是此时却毫无尴尬、温暖倍至。一位朋友说得好——“男主持人提到这个问题，说明他没有把灾民当作新闻对象，而是当作了自己的爱人、姐妹、女儿”。张泉灵在我写这篇文章时已经回到央视北京总部，她在镜头中说“只有在现场，你才会知道什么是坚韧。每一个到现场的人，都是在经受一次洗礼。从一线回来的人都改变了很多”这些话让如我这样远离现场的人像是被抽了一记鞭子，疼痛难忍，但是却绝对愿意相信她说的话。这种真实，无法排演与作秀，诚如李小萌面对远去的老人背影的泣不成声。
【诗】
有一种说法，这场大灾又一次唤醒了国人的诗性。中国人每遇大事，总有无穷的诗性迸发，但近几年来，似乎是因为大事太多的缘故，只见事不见诗。是啊，股市天翻地覆，商场烽火群起，足球又输了，刘翔又赢了，房价高涨，文化低迷，全民选秀，文人骂架……事情真不少，但顶多骂娘，够不上写诗。即便几年前肆虐的非典、今年初惊天的大雪，嘴里能发出的也多是叹息。诗被人淡漠、遗忘进而鄙夷。但是，那一刻天崩地裂中，国人沉睡的诗性被惊醒了，海啸般的诗句呼啸而出。的确，不论太平盛世中诗以及写诗的人遭到怎样的轻蔑与嘲笑，一旦号角响起，所有人都会发现没有哪种语言形式能够比诗更能回应震天的战鼓；所有人都会发现此时每个人嘴里说出的无不是诗句。
网络上的诗句与全国的鲜血、善款、物资、人力一起，以惊人的速度产生和聚集。人们在这些句子中相互扶持与激励，感人至深的诗句变得无处不在，无论是在废墟的前方还是在窗明几净的后方。这些诗连成一片，跨越千里。“宝贝，如果你活着，你要记住，妈妈爱你”人类历史上从没有哪句诗句能够如这一句那样在数十小时之内被几亿人同时吟诵，这是无数的文豪与墨客望尘莫及的，韵脚、格律、遣词造句在这里都退位次席，壮美与力量来自于这诗句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命写成。一位从废墟中经过官兵几十个小时的奋斗终于救出的女孩，在被放上担架，由无数双手稳稳托起的那一霎，黑暗的废墟中响彻生日快乐的歌声，莹莹的手电与头灯恰若美丽的生日蜡烛——这天正是女孩的生日。任何一个诗人在这无比真实的世界中都会承认自己的想象力与创作力自愧弗如，用人性顽强的光芒谱写的诗句，即便一句，也将铭烙千古。那个可爱的“可乐男孩”被大部分报道误读，多数人只知道男孩被救出来第一句话是“叔叔，我想喝可乐，要冰冻的”，却不知其实是一个故事的结尾，一篇诗歌的收笔——在被困的漫长时间里，为使男孩意识清醒，一位军人与男孩聊天——“出来后你想干什么？”“我想喝可乐，最好是冰的，太渴了。”“好，你出来我给你买。”“那你想要啥？我也给你买。”“我给你买可乐，你出来后给我买根雪糕吧。”“没问题。”，在死亡的边缘，男孩游走数十个小时，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失去，但是却始终牢牢抓着这个承诺。男孩被救出后原话是“叔叔，记着，我要我的可乐，要冰冻的”。正是这句子中那个被多数报道漏掉的“记着”两个字，将整个故事化作了一首无比美丽的诗。充满了对痛苦的坦然，对生命的执着，充满了爱和承诺，充满了心与心之间的默默而又坚不可摧的维系。这些东西在太平盛世的时候，和那些汹涌的诗句一起被藏在闹哄哄的选秀、闹哄哄的高抛低吸、闹哄哄的麻将声中。但一旦那些闹哄哄的声音退去，民族博大的诗性便从裂开口子的土地中破土而出、光芒万丈。
【尾记】
灾后第二天，网上一位朋友说“你现在应该去四川，那里有很多创作题材”，我只能回答“在这个时候任何人没有资格拿灾难当创作题材，即便是要反思、记忆和讴歌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如果去灾区，只能是一个目的和一种行为，那就是救援”。灾难带给我们的东西很复杂，很难像对待一场比赛的失败、一场外事的决策、一场经济的波动那样清晰明了的预测和分析，很多人将因此终身改变，很多原本毫无交点的道路将因此被纠缠在一起继而向着不可知的万端方向重新远离。在与现居国外的一位朋友通话时，我说“地震重构了中国的道德次序和社会观”但几句话之后我就修正了“地震至少在这段时间重构了中国的道德次序和社会观”。我知道自己的以上记忆文字大约有点“社会理想主义”加“沙文主义”的倾向，但是我认为即便有这种倾向也并不重要，有些东西无论是左是右，我们都应该去记住，至少是应该尽量记住。我希望中国社会的道德次序真的因为一次地震重构了，希望没错，但能不能重构是另一件事，与这篇文字无关。我在5月13日发表博文《给我你的手》之后，徐珂老师曾在留言中给出一个建议——“你的兄弟有十三亿”一句可以改为“你的兄弟有六十六亿”，我在思考之后依旧没有改。后来另一位朋友“小三”也和我谈到这问题，我对她的回信全文如下：“当时看到徐珂老师的回复的时候，我确实为之一震。犹豫了之后，还是决定暂不改动那一句。我并非狭隘的本土沙文主义，只是这几天深深被‘国’这个字眼所感动。希望理解，就全当是一个情绪激动者的一次任性地嚎哭，未必真有逻辑，但必定是真情绪。我的确知道为那片废墟努力的人不仅仅是十三亿，但是这首诗是献给感动我的那个以十三亿这个数字为象征的‘国’字的，姑且让我这样吧。谢谢你的提醒，也谢谢那些十三亿之外的人，他们甚至更该感谢。”当我看到日本救援队员对挖出的遇难中国人遗体致哀时，当我知道还是这群日本人，在撤离时为没能救出一个生还者而懊悔时，我对他们充满敬意，这种敬意高于我所持有的对日本的抵触。在人性之前，他们是英雄，无可争议。但是如果现在再有人向我提到关于十三亿和六十六亿的问题，我还是会如上文那样回答，这是个真诚的回答，可能不完全理性，但是真诚。
我在回忆中刻意滤过了那些让人沮丧和愤怒的东西，我们都很清楚，并非光芒一定能够驱散黑暗。诚如大难临头，连贪官与骗子都在救人，但是之前之后他们就是贪官与骗子。但是此时我唯想讴歌，别无它欲。因为这段时间深深感动了我，我不在灾区，但是同样目睹亲历了令人激动的壮举，与数量众多的人一起经历同样的情绪，似乎之前从来没有哪个时候能有如此的归宿感。巨大的地震撼动了大半个亚洲板块，但接下来一大群人撼动了整个地球，地震还是输了。我认为我有理由任性地去记忆这段岁月，不管将来的现实将对这次伤疤如何愈合与清除。也许今日的感动终将变得模糊不清，终将如一切记忆一样被慢慢淡化与遗忘。正因如此，写下这些文字，当我在将来未知的岁月中再次看到，我会再次满怀希望。
(字节数 : 0)
叩天
[原创 2008-05-16 12:06:40]
苍天在上 恕贱民斗胆直问
为什么孩子们不能再自由地欢笑
为什么美丽的家园瞬间变成废墟
为什么你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为什么那么多人在你脚下哭泣
你用意何在
你的子民不是在日日劳作吗
你的子民不是在感恩戴德吗
你的子民不是在虔诚祈祷吗
你的子民不是在供奉五谷吗
你用意何在
你把这片黄土变成血红
你把这段日子变成炼狱
你把这些生命变成冤魂
你把你自己变得如此难信
你用意何在
你是否也曾懊悔
你是否也曾错失
你是否也有无能为力
你是否也有绝望与欺骗
你用意何在
你用意何在
你用意何在
你垂眼看看你的子民
你垂眼看看你赐予的无辜伤害
你垂眼看看这涂炭的大地
你垂眼看看那地上千万双叩问的眼
(字节数 : 705)
请别怪罪他们
[原创 2008-05-16 10:38:56]
一个刚从废墟中抱出了一个孩子的战士，忽然之间就跪了下来大哭，对拖着他的战友说：“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
逝去的亡灵请别怪罪他们
他们的双手已经伤痕累累
他们的声音已经嘶哑
他们的心滴淌着和你们一样多的鲜血
绝望的亲人请别怪罪他们
他们的手举着吊瓶已经几天几夜
他们的汗水已经湿透衣襟
他们的眼含着和你们一样滚烫的热泪
哭泣的记忆请别怪罪他们
那些血肉之躯
那些凭着双手去挽救苍天闯下的大祸的人们
那些如此弱小却如此强大的人们
他们请别怪罪他们
他们总是渴望多救一个
再多救一个
他们不原谅自己眼见着生命在眼前远去
他们不原谅自己不能将生命为逝者分享
但是他们毕竟不是上帝
请他们别怪罪他们
请别怪罪他们
请别怪罪他们
(字节数 : 491)